求生

我不是因為醫生的建議而來到這裡。他們沒人建議過我做如此不尋常,或如此極端的事。

我父母親在發現地下室危險的火災後,很清楚他們必須干預。他們在聽過幾個朋友與他們的兒子曾有的滿意經驗後,終於想出參加荒野營的主意。而我被自己那天夜裡的行為驚嚇到,深知倘若再那樣繼續下去,可能會遭致什麼後果,於是我準備好接受任何嘗試。

即使是這個。

他們稱呼這樣子的所在為營地,彷彿這是個戶外冒險活動,如同外展(OutwardBound[1]。在我到此之前,我真的以為這會很有趣,但昨晚在我的第一次營火會議上,我發覺了真相。這並不有趣。或許讀起來如此,但要親身經歷絕非好玩的事。

「荒野營是為了讓像你們這樣有許多問題的人在野外能夠有所改善,」輔導長在會議上宣布。

他年約三十,是我們團隊中四名輔導員裡年紀最長的。其他人看起來年輕的像是還在唸大學,雖然我懷疑他們是大學生。

「你們大部分的人和警察、家人,或學校之間都有問題。你們做了些暴力的行為、吸食或販賣毒品、偷竊或者縱火。

「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幫助你們修正自己的生活,但到最後還是你們本身得去實行。」

我張望營地裡其他六個孩子,大多數與我同年或是比我小。少數幾個到這裡時有人護送,那是比較好聽的說法,事實上他們是由執法警官帶過來的,因為要不如此他們就不肯來。其中一位來的時候還戴著手銬。

我與其他人不同,除了沉迷於酒精與香菸外。我不是個壞孩子。我唯一險些惹上麻煩的是在我寫那封電子郵件給泰瑞的時候。也許還要算上差點燒掉我們家的那次。

「規則很簡單,」輔導長繼續說。「你們將在這座山上待到你們解決自己的問題為止。不多,也不少。你們待在這裡的時間要看你們的進展,以及你們與團體合作的能力。你們有的人會在這裡待一期,有的會更久。各位,這就是約定。」

我卡在他的某段演說中:待到你們解決自己的問題為止。沒說明我必須在此待多久的威脅令我非常恐懼。瑞奇(Ricky),坐我左手邊的孩子,告訴我他已經在這座山待了三個月,目前又再重複一次整個過程。

這代表我可能要待在這裡好幾個月?或者一年嗎?有什麼能防止我在這裡待上一輩子?我得竭力擊退突然湧現的一陣恐慌。當然,還有倜客。

「這裡的生存條件非常基本,」輔導員繼續說。「我們帶了勉強夠過活的食物,然後利用在這區域找到的東西作為遮蔽物來熬過寒冬。我們會教你們如何做到。這是一整年的課程,不過冬天是最艱難的。你們的運氣不好。如果我們團結合作,就可以成功熬過去。否則的話,就會吃到苦頭。每個人都聽懂了嗎?」

沒人應答。這可不像以前學校的課堂。這些人是一群難搞、冥頑不靈的傢伙。或許是與警察衝突使他們變成這樣。

沉默令我相當緊張、不自在。我覺得好像必須說點什麼來打破緊張的氣氛。但顯而易見的,這會是個錯誤。

「別想要嘗試逃離這裡,」領頭的那人繼續說。「最靠近的人類在二十哩外的軍事哨站。他們曉得這個課程,對出現在他們領域的任何人都會保持警覺。其實那也不太重要,因為就算你逃走了,在這種天候下大概永遠走不到那裡。不過,即使你成功了,你絕不會喜歡接下來發生的事。」

最後這段話消除了我們打算憑靠自己逃離這裡的任何疑慮。

更長的靜默又一次籠罩在我們這一群人上。每個人逐漸認清了現實。荒野營。我們現在明白了。

「到目前為止有什麼問題嗎?」詳細說明完規則後,輔導員問道。

等待很長一段時間都無人說話後,我想要做點不妥的事的強烈衝動高漲到無法抑止的程度,頓時我聽見自己高喊道,「跑吧!跑啊!」

我令人難以置信的無禮、造反的口令粉碎了極度嚴肅時刻的寂靜。我同其他人一樣不敢相信自己喊出這話。起先,每個人都盯著我看,目瞪口呆的。我不曉得該如何解釋是什麼促使我做出這種事。也不知道他們是否聽過強迫行為這個詞。

「我很抱歉……我不是故意……」在兩位年紀較輕的輔導員站到我的兩側之前,我只能說出這兩句話。

一個恐怖的想法開始盤據我的心。這念頭從第二天起就一直潛藏在我的腦後,如今卻浮出表面,害我無法思考別的事情。父親從荒野營回家的途中死於飛機失事。或者他和母親兩人在他回家後死了。

沒有其他解釋能說明為何我爸媽沒有與我聯絡。在我一生中,從來沒有離開他們這麼久。他們甚至不曾拋下我去度假。他們沒設法察看我在這危險的地方進展得如何,根本是不可能的事||除非他們發生了什麼不幸。

輔導員也沒提起,我認為那是因為他們肯定知道什麼,卻特意隱瞞。我全副精神都被擔憂所佔據,因此在處理團體賴以生存所需的日常雜務時,速度慢了下來。

最後這念頭讓我狂亂到在任務中違反規定,離開自己的區域硬是跑去與輔導長凱文(Kevin)談話。

「我很擔心我爸媽發生了什麼事,」我毫不浪費時間地直言。「我不是在開玩笑,我是說真的。」

「是有可能,」他漫不經心地回答。「我不知道。」

他的平靜令我震驚。「我得查清楚。我必須知道。我有不好的預感。」

他搖搖頭。「你人在這裡,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達成目標,不管發生什麼事。我想第一天晚上我就解釋過了。」

我不敢相信他絲毫沒試圖勸我別擔憂,像其他醫生那樣與我講道理。他不是卑劣或心懷惡意,純粹是果斷、非常明確的。

在某個層面上,我瞭解他為何這樣做,也明白那不代表他知道什麼。但走回我工作的區域時,我仍擔心著我的爸媽,而現在卻無計可施。顯然,他是對的。在這山上我在各方面都是靠自己一個人,對像我這樣的人而言,不知要持續多久的事實讓情況糟糕百倍以上。這是個完美的配方,使得驚慌一直在接近表面處冒著泡泡。

我又冷又累,老是餓著,而且非常想家,有時候甚至想要哭,但我不允許自己哭。凱文迫使我認清我只有兩個選擇:把自己癱在地上放棄,讓他們送我回家,或是盡全力擊退不好的念頭,去做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事。

我試著分析了一下目前的處境,驀地意識到在此處的這段期間,我幾乎不曾需要喝酒或抽菸。儘管這體驗是如此的嚴酷,但也許我真正開始在為自己做些事。當一向需要的所有東西突然從身邊被拿走後,嘿,我仍健在呢。

就在此時,頭一回,我開始思考一件可能性極低的事。

縱使環境十分惡劣,但這是有益的。

第七天

晨光初露時,我周遭的其他人已爬出他們的睡袋。

夜裡我們睡覺的間隔夠近,萬一風暴來時可以彼此聯繫,但也分隔得夠遠避免口頭交談。大家正忙著設法生火,但不靠火柴。不知是為了什麼原因,我們必須依照印地安人的方式生火,兩手搓動著插入木塊溝槽中的枝條,直到木頭悶燒燃起餘燼,再迅速放些枯草在上頭,然後一邊吹氣好升起火焰。

我們需要火不僅是為了取暖。火能融化每晚結凍的飲用水,並且也用在我們所有的料理過程中。倘使無法生火,我們就不能吃他們提供的一小包一小包的玉米粉、大豆,及小米。

今天我花太多時間穿靴子,因此沒時間試著生我自己的火。當我將靴子裡的冰全部清掉再穿上去後,我留意到一隻手套不見了,於是又花了寶貴的幾分鐘尋找。最後,一位輔導員再給我一隻手套,但他說這將是最後一隻。這是我第三次遺失手套,在兩天之內。

我走出去到林子裡上廁所,然後回來開始清理我的區域。

等我走到共用的水壺旁時,其他人已吃完,準備要把火撲滅了。沒有人取笑我,但也沒人伸出援手。無所謂。

我倒了些水,可是今天早上沒有我的早餐,因為我並沒有貢獻出力。回到睡袋旁,我塞了一些生的玉米粉進嘴裡,結果嗆到只得吐出來。

領頭的輔導員召集我們,檢查每個人的裝備。到現在其他每個人都將個人的所有物背在自己做的背包裡,他們先以樹枝做出形狀,再用一條條的生皮將它捆在一起。背包對生存非常重要,因為沒有其他方法能攜帶支撐我們繼續前進的補給品。

大多數人花個一、兩天就做好背包。我從到這兒的那天起就開始編製我的,但仍然綑綁得不夠紮實,沒辦法攜帶太多東西。在我編得更完善之前,我得用手提部分東西,這多少能解釋為何我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遺失某些品項,譬如說手套。

太陽從附近山頭後升起的時候,每個人都帶著裝備集合。一名輔導員告訴我們今天的活動計畫。

「我們今天要小小健行一下,不是太困難的,」他宣布說。「只有幾哩而已,直直往山上走。」

他適巧忘記加上一句,在深及膝的雪中。

 


[1]外展 Outward Bound):由頗負盛名的革新主義者兼德國教育家柯漢(Kurt Hahn)醞釀六年餘,所提出的創新教育概念,藉由探險學習如何在戶外求生,讓學生在課堂學業成績外,具備休閒嗜好與策劃能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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